13具尸体水中被发现死者被蒙住双眼、捆绑双手死状惨不忍睹

【本文节选自《他们行走在你我之间Ⅱ: 欲念、畸恋与离奇命案》,作者:桥东里,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

这是一个边境港口,与缅甸隔江相望。面前日夜流淌的,是世界第六大河澜沧江。从这里顺流而下 31 公里,就到了中国、老挝、缅甸三国交界的 244号界碑,澜沧江从此告别它起源的祖国,奔东南亚而去,它的名字也由澜沧江改为——湄公河。

2011 年 10 月 4 日上午,一艘装着 265 吨葡萄、石榴、酥梨和大蒜的货船“华平号”从关累码头起航,目的地是泰国的清盛码头,船上有 6 名船员。出发前,40 岁的三等船长黄勇给妻子徐芳打了个电话,说要走了。徐芳叮嘱他,身上带的七八千元人民币和 20 万泰铢要放好,最好和身份证一起锁进保险箱里。

一出边境,手机就没了信号。徐芳想,要等到第二天上午 9 时左右,才能接到丈夫的报警电线 日,泰国清莱府的清盛码头。中午 12 时,一个泰国打工仔按照老板娘的吩咐,来到河边想买鱼。在阳光下,湄公河波光粼粼,河边的人群熙熙攘攘。

卖鱼的人没找到,打工仔正想离去,突然瞥见靠近岸边的河水里漂浮着一件东西。他定睛一看,妈呀,是个死人!

泡得浮肿的尸体穿着白色上衣,令人震惊的是,他的双手是被绑住的,他的头是被胶带缠起来蒙住的,致命的是身上的 5 处枪口——这简直就是残忍之极的处刑式枪杀。

死者的身份很快就被证实了。他就是黄勇,“华平号”的船长,徐芳苦苦等候归来的丈夫。

更令人恐惧的是,黄勇只是第一个浮出水面的死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共有包括他在内的 1具2 尸体在附近水域被发现。他们和黄勇一样,几乎都是被蒙住双眼、捆绑双手,身上布满弹孔,其中两具尸体的脖子被折断,死状惨不忍睹。

而且,他们和黄勇一样,都是中国人,都是来自“华平号”和“玉兴 8号”两艘货船的船员。

黄勇等人的尸体被发现后,曾经加在他们头上的污蔑终于一扫而空。眼没瞎的人都看得出,他们是受害者,受到过惨无人道的对待。

这要从 10 月 5 日说起。那一天中午,“华平号”开到了清盛码头附近,和它结伴同行的,还有从老挝梭累码头开来的“玉兴 8 号”,“玉兴 8 号”有 7 名船员。

那一天早上,泰国管理北部边境事务的第三军区帕莽特遣部队最高指挥官巴甘·春拉育少将收到一条情报,说有毒贩企图利用湄公河从缅甸运送毒品到泰国交易。他立即布置了接下来的行动。

按照泰国军方的说法,10 月 5 日上午,军方的巡逻艇在清盛附近的湄公河水域,发现两艘从上游驶来的 300 吨级货船,那就是“玉兴 8 号”和“华平号”了。初看上去,它们与一般货船无异,但是却有专人在货物旁看守。这引起了军方的警觉,于是示意货船停船接受检查。但是“玉兴 8号”和“华平号”却不仅没停下,反而加速逃跑,还利用庞大的船体强行逼退巡逻艇。巡逻艇用无线电请求支持,军方立即派出了武装快艇。货船的船员向武装快艇射击,军方开火还击,击毙一名毒贩,其余毒贩跳下湄公河逃跑。军方登上两艘人去船空的货船,搜到一支 AK47 自动步枪,以及 95 万粒麻黄素药丸,价值 2000 多万元人民币。

请注意,这就是军方向外界宣称的一面之词。泰国的英文报纸《曼谷邮报》、中文报纸《世界新闻》都按照这个口径进行了报道。在这种说法里,黄勇等人 13 名中国船员都成了毒贩。

这让中国的国民与政府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之中。如果线名中国船员就是白死了,因为他们是犯罪分子,在他国的领土上走私毒品,被击毙也无话可说。

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船员们的尸体重见天日,用无可辩驳的证据狠狠地反驳了泰国军方的说法,也向全世界展示他们所遇到的冤屈。

反而是中国人这时候要给个说法了:两艘合法货船,本本分分地做点小生意,出发时还是好好的,怎么到了湄公河就死于非命,还死得这么惨?凶手是什么人?他们为了什么而下此毒手?10 月 5 日那一天,货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泰国军方为什么那么急于把脏水泼到中国船员头上?他们和这起血案有什么样的牵涉?

事发第二天,10 月 6 日后,西双版纳州公安局立即派出工作组进入案发地区,寻找目击证人,走访了 30 多艘船、200 余人。

后来事态的发展证明,这个前期调查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因为时间过去越久,残留的信息和线索就越少,如果第一时间不能亲临现场进行调查,往后的工作就会陷入被动。

比如说,西双版纳州公安局的工作组就找到了目击证人,声称案发当天曾经见过两艘出事的中国货船被几条小快艇押解着,从湄公河孟喜岛水域向下游驶去。还有别的目击证人说,泰国军方是在枪声响起、一伙黑衣人从中国货船逃跑后,才赶到现场的。

请记住,这几个与泰国军方对外宣称的事情经过有所出入的细节,是非常重要的,它们之中隐藏着案件的真相。

这起惨剧,后来官方称为“10.5”案件,不过它有个更通俗的民间名字,叫“湄公河血案”。“湄公河血案”是自 1949 年以来中国公民在境外遭受不法侵害最严重的案件之一。

当一个国家的公民在境外遭受不法侵害,身后唯一的后盾,就是他们的国家和人民。死者已矣,不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不为他们报仇雪恨、不让凶手认罪伏法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对得起死者吗?

在国内,“湄公河血案”消息的传来,让正在欢度国庆节长假的人们燃起了愤怒和质疑的情绪。全国上下,从高层领导到民间群众,都毫不犹豫地想到一块去了:这个案子,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我们要看到,“湄公河血案”的侦办,与以往我们所了解的某起刑事案件的侦查和破案不一样,它是从两个层面双管齐下的。一个是政治层面,也就是和泰国、老挝、缅甸三国的博弈与合作,另一个是具体的司法层面,涉及情报交流、联合清剿、协作抓捕、证据交换、审讯配合、嫌犯移交等环节。可以说,两者缺一不可。

我们还可以看到,高层在多个场合重申中国的立场,表明中国的决心,而且口气和辞令不断升级,越来越重。其中用意,不光是国内社会,相关国家的众多人士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中国人要是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结果,这事没完!

10 月 23 日,公安部副部长张新枫率领的中国公安高级代表团抵达泰国曼谷。这个代表团一共有 8 个人,包括公安部刑事侦查局、禁毒局、国际合作局、物证鉴定中心以及云南省公安厅的负责人。其中的公安部禁毒局局长刘跃进,就是后来成立的“10.5”案件联合专案组组长。

张新枫率队抵达曼谷的第二天,就和泰国副总理差林进行了会面。他在会面中说了这样一句话,日后广为流传:“案件发生在大白天,又非一人所为,在湄公河上,河里有船,岸上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作了案想销声匿迹,杀了人想瞒天过海,那是办不到的。”

线 日,代表团的专家们前往清盛码头。在向 13 名遇难的中国船员表示哀悼后,他们登上了由泰国警察专案组全程保护的“华平号”和“玉兴 8号”,张新枫和枪械、鉴证、物证等专家仔细查看了案发现场。经过一番调查,基本弄清楚了船身上的弹孔是如何造成、子弹发射的轨迹如何、尸体是从船身何处被抛下河等等关键性问题。

不过,虽然决心巨大,方向也明确了,但是摆在张新枫面前的障碍,也是前所未有的。

第一,显而易见,这是异国办案,案件的管辖权由谁掌握、谁来负责侦办、日后交给谁来审判,这些都是需要高层才有资格协商的重大问题;

说起来,这个地方有一个别称,你一定很熟悉:金三角。这个名字,我们是从八十年代的港片里知晓的,毒枭、军阀、黑社会,是我们对它的第一个印象——其实这离事实也不远。

金三角,是东南亚的泰国、缅甸、老挝三国交界边境的三角形地带。地理范围大致包括缅甸北部的掸邦、克钦邦,泰国的清莱府、清迈府北部,老挝的琅南塔省、丰沙里、乌多姆塞省、琅勃拉邦省西部等等,共有 3000 多个村庄。95% 以上的面积是山区,大部分是海拔 1000 米以上的山岭。丛林密布,道路崎岖,交通闭塞,人口分散,三个国家的政府都管不着,是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

因为气候和地理都很适合栽种罂粟,所以这里也是全世界最主要的毒品产地。在最鼎盛的年代,金三角每年的毒品产量和销量占全世界的一大半。

种了毒品,就要走私,就要动刀动枪。这里山头林立,大大小小的非法武装贩毒集团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

什么?你也许不敢相信,最初急吼吼宣布中国船员走私毒品的泰国军方,竟然参与了制造“湄公河血案”。

10 月 28 日,泰国警察总署总监飘潘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在湄公河杀害中国船员的嫌犯已经到案,他们是隶属于泰国第三军区帕莽军营的 9 名军人。”

飘潘称,案发后,9 名犯罪嫌疑人迅速向警方自首归案。他们是不是与贩毒集团有关,泰国警方正在侦查。他说:“泰国警方相信,如果涉及贩毒,背后很可能是当地有权势的人物,而非政府公职人员,更重要的是把隐藏在背后的贩毒集团头目抓到。”

这 9 人之中有一个少校和一个中尉,其他都是士兵。虽然警方对 9 名军人进行了初步讯问,但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军营,之后并未被检方起诉,而只是被移送到泰国的军事法庭等候裁决。原因很简单,无论在哪个国家,军方都是很独立的体系,而泰国本来就是三权分立的君主立宪制国家,军方和警方分别属于军队和政府两个系统。平心而论,泰国警方已经尽力了,他们迅速对外宣布将控告这 9 名军人犯有杀人罪、抛尸罪两项罪名,但胳膊依然扭不过大腿。

新闻发布会召开的第二天,10 月 29 日,当时的国务院总理就和泰国总理英拉通了电话,要求泰方加紧审理此案,依法严惩凶手,希望中泰老缅四国协商建立联合执法安全合作机制,共同维护湄公河航运秩序。

中国不会满足于只是得出“9 名军人涉案”这个轻飘飘的结论,也不会满足于无法追责的结果。腐败的泰国军方参与了“湄公河血案”,但是血案的策划者和主导者不是他们,那么又是谁呢?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条荆棘密布的道路。要走到最后那一天,还要经过想象不到的艰苦跋涉。

由于国情特殊,泰国军方与政府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即使 9 名军人已经自首,但其间形势依然波云诡谲,迷雾重重。

在我们看来,既然已经投案,就完全可以让他们交代清楚,涉案是受谁的指使,顺着指挥系统往上追溯,一定可以挖出主事者。否则,一批成建制的军人携带重型武器私自出动,难道是自发的行为吗?泰国的军纪已经松弛到这种地步了吗?这是无法想象的。

但事实是,被放回军营后,9 名军人不出意外地翻供了,集体否认了杀人罪和抛尸罪的指控。10 月 30 日,泰国陆军总司令新闻发言人代表军方称,根据第三军区的报道,10 月 5 日的事件是突发事件,“执勤军人是按照职责办事”,完全推翻了警方之前的结论。

很明显,仅仅依靠泰国自身的力量去破案,这事不靠谱。但是在事态没有明朗之前,老挝和缅甸也肯定只会高高挂起,做一个旁观者。

10 月 31 日,泰国副总理哥威、老挝副总理兼国防部长当斋、缅甸内政部长哥哥分别率团专程来到北京,参加中老缅泰湄公河流域执法安全合作会议。

那时候,湄公河已经停止通航。来自的意见是,希望能在 12 月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领导人会议召开之前恢复湄公河通航,前提就是尽快开展联合巡逻执法,为恢复湄公河航运提供安全保障。

而且这是十万火急的事,必须加急特快。按照以往的惯例,外交部协调四国副总理级别的领导人在北京开会,把外交渠道的正式程序走一遍,就得两个月。但是这一次,中国等不及,一定要拿出打破常规的神速来。

会议线 日的这个会议是决定性的。四国达成了共识,通过了《湄公河流域执法安全合作会议纪要》,发表了《关于湄公河流域执法安全合作的联合声明》,同意进一步采取有力措施,加大联合办案力度,尽快彻底查清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仅仅三天后,11 月 3 日,“10.5”案件联合专案组成立,公安部禁毒局局长刘跃进担任专案组组长。

但就算专案组成立了,案件的侦办过程也不会是一片坦途。11 月 8 日,泰国军方又整幺蛾子了,泰国陆军总司令新闻发言人再次发言,称血案发生当天确实有 9 名军人登上了两艘中国货船,但他们只是奉命执行任务,检查船只,他们一上船,就发现中国船员已经遇害。

专案组掌握了一个重要的信息:10 月 5 日当天,接近出事的时刻,有一艘中国货船见过“玉兴 8 号”和“华平号”。那是在缅甸和老挝交界处的孟喜岛附近,“华鑫 6 号”的船长李天民看到“玉兴 8 号”和“华平号”首尾相连,旁边有几艘快艇,像是在押解两艘货船。他看不见有船员在驾驶室和船头出现,却有背着枪的黑衣人在船上走动。

李天民猜到那两艘货船可能是被武装贩毒集团挟持了。这种遭遇在湄公河上倒也常见,一般来说,毒贩要的是钱,不会取人性命。李天民赶紧加大马力离开了这片水域。

还有目击者在案发现场看到一伙黑衣人从两艘货船上跳下来,坐快艇离开,随后才有泰国军方开枪射击,登上货船。

还需要注意的一点是,在中国货船上找到了大量毒品。既然中国船员肯定不是毒贩,那么谁会拥有如此多的毒品,用来栽赃?

他是近年来金三角最大最风光的武装贩毒集团的第一号头目。他带领手下在金三角肆无忌惮地杀人、抢劫、绑架、贩毒,作案时统统穿着黑衣服,戴着黑面罩,开着快艇,气势汹汹。

他是缅甸掸族人,1969 年出生,从小就在金三角生活,对犯罪行为耳濡目染,长大后也没能摆脱大多数当地人的共同命运,加入了各种非法集团。

他的第一个大老板是坤沙,金三角曾经的最大毒枭,当年被美国政府悬赏过200 万美元缉拿。1996 年,坤沙倒台,向缅甸政府投降,金三角群龙无首,进入了新阶段。糯康趁机收编了坤沙集团的残余人员,最多时有 400多人为他效力。很快,他成了金三角的新教父。

在糯康的势力范围里,孟喜岛是他的大本营,也被来往商客视为“魔鬼营”。这个湄公河上的江心小岛,长约 2 公里,宽约 80 米,两边分别是老挝和缅甸的国境,距离中国的关累码头大约有 200 公里。

岛上聚集了上百人,分成若干股武装团伙,每股 15 到 30 人不等,配备有AK47、M16、手枪、火箭筒、手雷等武器。他们每天巡查警戒,平时从事劳动,有目标就出动,强行收取过路费。

在这个集团里,老大当然是糯康;二号人物叫桑康,长期盘踞在孟喜岛,负责财务管理和队伍训练;三号人物叫依莱,负责搜集情报、贩毒、收钱;

四号人物叫翁蔑,负责具体行动,由他带领手下去干劫持船只这些脏活,甚至杀人。

从 2007 年开始,糯康在金三角横行无忌。根据统计,他的手下针对中国籍船只和公民实施抢劫、枪击等犯罪活动有 28 起,致伤 3 人,致死 16 人。

2008 年 2 月 25 日,糯康集团在老挝老岳哥附近水域,公然开枪扫射云南省西双版纳州公安局水上分局的巡逻快艇,造成两名民警和一名船员重伤;

2009 年 2 月 18 日,“宏源 3 号”、“中油 1 号”、“富江 3 号”、“盛达号”等中国籍船只,在从泰国清盛码头承载货物返回国内途中,在孟喜岛附近遭到糯康集团枪击,造成一名船员死亡、部分船只受损;

2011 年 4 月,糯康集团绑架了 13 名在金三角经济开发区开赌场的中国商人,勒索赎金 830 万美元;

2011 年 4 月 3 日,在湄公河金木棉水域挟持“中油 1 号”、“渝西 3号”、“正鑫 1 号”等三艘中国货船,扣押了 15 名中国船员当人质;

2011 年 5 月 2 日,在湄公河距离金三角上游约 50 公里处水域,枪杀中国、老挝各一名船员;

2011 年 8 月 23 日,在湄公河三颗石水域,拦截中国旅游客船“金孔雀 1号”,抢劫游客相机、金项链等财物,价值 8 万多元人民币;

可以看出,按照这样的势头,发展到 10 月 5 日,会有“湄公河血案”的发生,一点都不奇怪。

如此嚣张的犯罪团伙,专案组很快就将其列为“10.5”案件的头号嫌疑对象。不过专案组顾虑的是,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贸然出击,万一元凶不是糯康,行动打草惊蛇,会让真正的凶手藏匿得更深,也会浪费宝贵的时间窗口,想再破案就难了。

经过大量线索的排查,专案组决定从缅甸北部一个名叫岩相宰的毒贩身上入手,在万分保密的情况下,将他悄悄抓捕。在审问中,岩相宰承认自己是糯康集团的一员,顶头上司是依莱。

他还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他听依莱神秘兮兮地说过,“10.5”案件就是他们这伙人干的。依莱还交代他嘴巴严一点,不能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要是走漏了风声,就杀了他。

“我们可以断定,幕后元凶就是糯康集团。”刘跃进胸有成竹,“我们找到了侦破方向,现在要撒下天罗地网,务必擒住糯康。”

欲擒糯康,岂是易事?根据后来他被讯问时给出的供述,“湄公河血案”一干完,他就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10 月 7 日,糯康告诉桑康和翁蔑:

“这事儿做大了,我们在江上待不下去了,只能上山,谁愿意回家的就发点钱给他们,散伙吧。”他给手下分了 250 万泰铢当跑路费,各自逃亡。

所以要抓捕糯康,首先要确定他躲在哪里,这就靠搜集情报。专案组的侦查人员改换身份,装作来谈生意的商人,潜入金三角的无数村寨,抓住每个机会,仔细而隐蔽地观察地形和周围居民活动情况,每个岔路口通向何处,每栋民房的高度、内部构造、居住人员的底细,都要尽力摸得清清楚楚。而这些村寨很可能布满糯康的眼线,可谓步步惊心。

很多时候,侦查人员去拜访当地的线人,得到的会是这样的回答:“上次你们刚刚离开半小时,糯康的人就来了,问我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以后你们别来了!再来的话,他们就要杀了我!”

2012 年 4 月 17 日,专案组赴泰国工作组成员、公安部禁毒情报技术中心的林风和当地的一个线人在村子里侦查,发现桑康开车出来了,马上跟踪。结果桑康在半路停了下来,林风只能隐蔽到深山老林里,继续观察。过了一小时,同事接到林风的求助电话赶来,他才得以脱离险境。不过他因此而掌握了桑康新的行车路线和活动规律。

依莱老奸巨猾,在糯康集团里本来就负责收集情报,反侦查的本事自然也不小。这段时间,他频繁挪窝,缅甸、泰国、老挝,稍微闻到一丝异样气味,就马上脚底抹油开溜。

12 月 13 日,专案组接到情报,说依莱正从老挝首都万象出发,开车走山路转移到西北部去。圈套就此设下。

依莱特意挑了一条偏僻的山路走,他万万没想到,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前面有大批警察在执勤。他示意司机赶紧倒车掉头走,可刚转过来,后面也被堵住了。面对枪口,已成瓮中之鳖的依莱长叹一声,束手就擒。

讯问持续了一周,才让依莱松了口气。他供认,“10.5”案件的确就是糯康集团勾结泰国个别不法军人而策划实施的。

依莱交代,糯康集团的几个头目在作案前专门开会,进行了细致的策划和精心的布置,包括怎样盯住中国货船、怎样由翁蔑带队去行动、怎样撤退等等细节。他回忆了整个案件是如何分成三个环节的:先是在缅甸万东劫持了两艘中国货船,然后把货船押送到孟喜岛附近,把中国船员捆绑蒙眼,把准备好的栽赃毒品放到船上,最后把货船开到最后的案发现场,泰国会田村一带水域,残忍地杀害了 13 名中国船员。

依莱还承认,正是负责对外联络的他通过关系搭上了泰国不法军人这条线,双方说好由糯康集团劫持中国货船、用毒品实施陷害、开枪杀人,泰国不法军人则来收尾,查获毒品,拿去邀功。当然,以后军方自然要为糯康集团大开方便之门。

案情取得如此大的进展,这让专案组兴奋不已,可也充满了愤怒和不解。糯康为什么无端端要加害无辜的船员?即使是丧心病狂的他,贩毒也是为了利益,他为什么舍得抛出那么值钱的毒品,就为了陷害中国人?

这事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一定猜不到,对“湄公河血案”的受害者来说,这竟然完完全全是一场无妄之灾。

9 月 21 日,也就是“10.5”案件发生前两周左右,糯康的孟喜岛大本营被缅甸和老挝两国的军警突袭了。这原本和中国人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两国军警征用的却是中国货船“载鑫号”。

“载鑫号”船长罗建春还记得,当天下午 16 时,他们刚刚开过孟喜岛,就被三艘快艇拦了下来,有 5 个扛着冲锋枪和火箭炮的人登上“载鑫号”,

押着他们掉头开向孟喜岛,快艇则在“载鑫号”右边行驶,以此自我掩护。一靠近孟喜岛,交火就开始了,来回了三趟,不分胜负,“载鑫号”

总算被放行。谁知道傍晚停靠在缅甸的万崩码头,就又有 30 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征用了“载鑫号”,重新回到孟喜岛进行战斗,直到晚上 22 时,士兵们还冲上了岛搜查,可惜上面人去楼空。

当时“载鑫号”堂堂正正地悬挂着中国国旗,想必给糯康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次围剿沉重地打击了他的力量,损失了好几个手下。成功脱身后,他暴跳如雷,叫嚣说中国货船不仅不交保护费,还拉军队来攻打他,一定要给点颜色瞧瞧。

因此,他想出了一条勾结泰国军方“缉毒”的计策。如果一切顺利,可以报复中国货船,并且形成威慑,也可以让泰国军方立功领奖,加官进爵;作为回报,泰国军方要做的是在清盛划出一块地方给糯康集团做进出泰国的码头,以后还要给糯康集团当靠山。

但是糯康在金三角多年经营,利益盘根错节,岂是那么容易落网的?从2011 年 12 月 6 日到 2012 年 2 月 22 日,在老挝和缅甸实施的三次抓捕糯康行动,都失败了。

行动失败,士气低落。放虎归山,再抓谈何容易?新一年已经到来,可是2012 年 2 月之后的两个多月里,是专案组熬得最艰难的时期。连刘跃进都承认:“那段时期,几乎看不到结案的一点亮光很容易让人灰心丧气,一些人都在问指挥部,包括问我本人,再这么下去会有结果吗?”

但是他坚信,方向是正确的,每次都离糯康越来越近,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活捉糯康。

不过在具体策略上,专案组还是做出了调整,提出了两个方案:“斩首”和“断肢”。斩首,就是以糯康和他的几大干将为目标;断肢,就是打击他的手下。用专案组的话来说,就是“主动出击,通过缉拿糯康集团的得力干将,不断挤压糯康的生存空间,断其后路,迫其现身。”

当然这样做也有风险,一是会让糯康变得越来越警觉,增加抓捕难度,二是可能会刺激糯康疯狂报复,对象包括中国船员甚至是警方。

尽管如此,刘跃进还是决定采用这种策略。他说:“这两者可能性专案组都考虑过了。机遇险中求,我们也做了大量的防备,比如通过湄公河的联合巡逻执法行动保护中国船员的安全,前方侦查人员也加强了自身的安全保护。”

为此,专案组组建了一个 6 人抓捕小组,其中有神枪手、抓捕高手、翻译人员和情报人员。小组很快就取得成效,先后抓捕了糯康集团的十几个成员,其中有给糯康送吃喝的,也有给他送情报的。

更大的成果陆续到来。2012 年 4 月 20 日,糯康集团二号人物桑康和两个手下在离开营地时被抓获,他随身带着 680 粒、一支 9 毫米手枪、40 发子弹和一枚炸弹。但他没有反抗,乖乖就范。

这一天,一个重要的情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专案组:糯康从缅甸的深山老林出逃,到老挝藏匿。

专案组深知,无论如何,这一次再也不能让他跑了。地图被打开,分析再分析,识破糯康的意图,布下天罗地网。

夜晚到来了。老挝波乔省敦棚县孟莫码头,一艘快艇从江对面的缅甸悄悄开出,横渡湄公河,停靠在这一边。先有一个人下了船,四周看了看,招招手,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走下快艇,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是的,那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糯康,为中国警方穷追不舍半年多的糯康。现在,他终于法网难逃,穷途末路。

他被抓获的地点,离当初他指使手下杀害中国船员的地方只有区区五六公里。简直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像是中国船员的冤魂缠住了他的脚步。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头去看,2011 年 10 月 5 日那一天,糯康对“玉兴8 号”和“华平号”都做了些什么。

前一天晚上,糯康亲自向翁蔑部署第二天的行动:“先劫船,把船员控制住,再放毒,最后杀人。为了保险起见,不要在孟喜岛附近劫船,向上游走远一点。”

早上 5 时多,天刚亮,桑康给翁蔑打电话说,准备行动。又过了一会儿,到了 7 时,桑康打电话给依莱,问他之前勾结好的泰国军方有没有时间,依莱说没问题,桑康就开始召集手下,准备去劫持中国货船。

本来行动是桑康坐镇的,可临出发前,这个老狐狸装肚子疼,把任务抛给了翁蔑。

出动的是翁蔑和 8 个手下,他们揣着 3 支 9 毫米手枪、3 支 AK47 和两副手铐,开了两艘快艇。8 时许,他们在一个叫弄要的地方劫持了“玉兴 8号”,顺便把路过的“华平号”也拿下了。

“玉兴 8 号”的船长杨德毅和“华平号”的船长黄勇被他们用手铐铐住,不过还得由他们把船开到孟喜岛。其他船员被绑好,一起赶进船舱里,有两个毒贩拿着枪来看守。

他记得有两个女船员,一个 20 多岁,一个 30 多岁,其中胖的那个腰上还系了一个腰包,鼓鼓的。

再过了一会儿,又有毒贩的快艇来到了,他们送来了准备栽赃用的毒品,毒品装在四个白色编织袋里。还送来了透明胶带和麻绳,是用来给船员绑手绑脚和封嘴巴的。

船员们也没有反抗。在湄公河上跑船,这样的小风小浪见得多了,第一条原则就是别起冲突,人家只是要钱,就让他们拿去,破财消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搞定这些事,翁蔑给留在岸上负责协调泰国军方的依莱打电话,说刚劫了两艘船,现在准备下船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依莱有点摸不着头脑。之前不是说好就劫“玉兴 8 号”吗?怎么多出了一艘?

依莱打电话给糯康,糯康说,计划不如变化快,谁让他们闯进鬼门关了,干脆一窝端了。

时间来到了 10 时 30 分。依莱以为桑康在指挥行动,就打电话问桑康,你们到哪了?泰国军人快到约定地点了,你们准备好没有?

桑康赶紧给翁蔑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交代他上点心,麻利点,干完就撤;第二个是告诉他泰国军人已经在等着了,你看到岸边那棵鸡素果树就停船,岸上有两辆车,不要怕,那是我们的人。

翁蔑还接到了老大糯康的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叫他停船后不要杀人,打空枪就行,把让交给泰国军人。翁蔑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刚挂电话,第二个又打来了,这一次糯康直接命令他,留三四个活口就够了,其他的全杀。

翁蔑懵了。这时候,远处那棵鸡素果树越来越近,在树下等着的依莱都瞧得见人了,翁蔑干脆给依莱又打了个电话。大哥又说全部灭口,又说留三四个活口,我照哪个做?

翁蔑招呼手下,把两艘货船的船员们全部赶到“华平号”一层甲板左舷,挤在一起。他用刀子把一条浴巾割成一根根布条,让手下把船员们两眼蒙上。

现在,只有黄勇还留在船舱的一间卧室里,由一个叫扎西卡的毒贩守着。翁蔑刚刚叮嘱过他,待会听到枪声,就赶紧开枪把黄勇打死,不然回去就打死你。

扎西卡听到了枪声。他双手握枪,歪着头,闭着眼,对坐在床上的黄勇扣下了扳机。接着又是一枪。

干完这一切,翁蔑和手下跳上快艇,逃离现场。现在轮到岸上的泰国军人出场了。他们开始向货船射击,用的是 M16,仿佛在围攻强大的敌人。

中国船员们的尸体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到湄公河里去的,有目击者看到,两个军人一个抓胳膊一个抓腿,把一具尸体抛进了浑浊的江水之中。

当清盛警察局局长接到报警赶到现场的时候,一个泰国军人把他拦在 80 米以外,“我们正在执行缉毒任务”。他就这样被拦在犯罪现场之外长达两三个小时,直到泰国军人拍拍离开,才得以登船。

他看到的是“华平号”甲板上留下的弹孔、血迹和肉屑,黄勇被射杀的卧室里床单和枕头溅满鲜血。还有毒品,大量的毒品。

但是没有尸体。除了一具无名男尸,倒在“玉兴 8 号”二层驾驶舱门口,头、胸、臀被多次枪击,还被拖动过,整张脸血肉模糊,完全无法辨认身份。

直到多日后,DNA 检测才证明,他不是被击毙的毒贩,而是受害者,“玉兴 8 号”的船长杨德毅。

“湄公河血案”,这个震惊世人的阴谋就是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的。制造这个阴谋的那些人,他们以为能够践踏无辜中国人的生命,并且玩弄中国人于股掌之间。

2012 年 5 月 10 日,糯康被老挝政府移交给中国政府。在万象机场举行的中老两国警方联合新闻发布会暨移交仪式上,最能引起国际社会议论的是糯康在现场做出的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一进入会场,就在大厅中央跪下了,身体挺直半坐在脚后跟上,一言不发。

这个皮肤黝黑、头发微卷、内心暴虐残忍的男子,为什么要跪下,是忏悔还是害怕,是认输还是悔罪,至今仍是一个令人想不通的谜。

6 月,糯康集团四号人物翁蔑和 50 多名成员向缅甸军方投降。至此,糯康集团被一网打尽,彻底覆灭。

审判是在云南昆明进行的。2012 年 9 月 20 日,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始庭审。糯康、桑康、依莱、扎西卡、扎波、扎拖波等 6 名被告人分别以涉嫌故意杀人罪、运输毒品罪、绑架罪、劫持船只罪,被依法提起公诉。

11 月 6 日,一审宣判糯康、桑康、依莱、扎西卡死刑,扎波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扎拖波有期徒刑 8 年,连带赔偿各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人民币600 万元。被告人当庭表示上诉。

12 月 20 日二审开始。12 月 26 日二审宣判,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死刑核定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判决书在宣读。凶手们站在审判席上,神情僵硬,接受着他们应得的惩罚。旁听的受害者家属饱含热泪,他们等到了国家为他们夺回的正义,终于可以告慰死去的亲人在天之灵。

2013 年 3 月 1 日,执行死刑。“湄公河血案”终得昭雪,金三角毒枭虽远必诛。